第二届鸣沙史学嘉年华第二场:历史非虚构写作实践检讨专题讲座实录
上个月去参加了第二届鸣沙史学嘉年华,第二场活动刚好是历史非虚构写作实践检讨的专题讲座,现场坐了快两百人,好多写作者和历史爱好者挤在一起,整场听下来收获比我预想的多太多。
这场讲座不是那种照着PPT念理论的分享,主讲人本身就是写了十几年历史非虚构的作者,出过好几本卖得不错的大众历史书,他开口第一句就说,今天不是来教大家怎么写,是来翻自己的旧账,说说这些年踩过的坑。一下子就把大家的兴趣勾起来了。
他说第一个坑,就是很多人一开始写,总想着“还原完整真相”。他自己刚入行写一本关于民国城市小贩的书,为了凑够所谓的完整叙事,把能找到的史料全都塞进去,哪怕有些内容和主线没关系,也硬要加上,就怕漏了什么,显得自己不专业。结果书写出来,读者翻三页就不想看了,干得像一篇硕士论文,根本没人愿意读。
现在他回头看,其实历史非虚构哪来什么百分之百的完整真相?我们能拿到的史料本身就是残缺的,很多细节本来就找不回来。与其硬凑一个假的完整,不如大方承认哪里是缺失的,只把能确认的部分讲清楚。写东西给普通人看,不是做档案整理,重点是讲好你能握住的那部分故事,不是把所有碎石头都堆给读者。
第二个大家常踩的坑,就是为了故事性乱编细节。他说之前圈内有个挺有名的作者,写抗战时期的普通人故事,为了让情节更动人,自己加了一段主角偷偷给游击队送干粮的细节,其实原始史料里根本没提这件事,只是作者觉得“按照当时的情况,他很可能会这么做”。结果后来被人扒出来,整本书的可信度都没了,好好的一个题材就这么毁了。
他自己也犯过类似的错,早年写一个清末邮差的故事,为了让场景更生动,瞎写了一句“他出门前给妻子塞了一块刚买的洋糖”。其实史料里只说他家里条件一般,根本没提洋糖的事。写完他自己回头看,都觉得别扭,虽然只是个小细节,但开了这个头,以后就会忍不住加更多东西,读者对你的信任,就是被这么一点点磨没的。
很多写作者会说,我不编细节,故事就不抓人啊,干巴巴的谁看?他在讲座上也给了自己的答案,真正好的历史非虚构,吸引力本来就不是编出来的。真实的历史本身,比我们瞎编的要精彩多了。你只要把找到的细节挑对、摆对,不用瞎改,就足够打动人。他举了个例子,之前写抗战时期后方难民的生活,找到一份当时学校的成绩单,上面每个学生的名字后面,都标了“难民”“流亡”“失踪”,就这么一行字,比你写一大段“他们生活很苦难”要有力一百倍。
第三个问题,是写作者自带的滤镜,总忍不住用现在的标准去要求古人。他说自己之前写建国初期的个体户,一开始总觉得那些人“思想觉悟不高”“只想着赚钱”,写出来的话里话外都带着点批判。后来跟着史料扎进去久了才发现,放在当时的环境里,那些人敢站出来做生意,本身就是顶着很大压力的,很多人只是想让家里人吃饱饭,根本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想法。
要是你带着现在的价值观去套,写出来的人物肯定是歪的,读者看到的也不是真实的历史,是你自己脑子里那套 preconception (先入为主的想法)。写历史非虚构,最该做的就是把自己的滤镜摘了,站在当时那个人的位置去想问题,别当一个开上帝视角的裁判,你只是一个给读者传话的人。
现场有个学生提问,说现在很多人写历史非虚构,就爱盯着帝王将相、宫斗权谋,普通人写了没人看,是不是要跟着流量走?主讲人说,这个问题他也纠结过,早年也想写点热门题材赚版税,写了一半觉得没意思,自己都提不起劲。
他说现在市场确实喜欢热门题材,但空白也多,好多普通人的故事,根本没人挖。这些故事看起来不轰轰烈烈,反而更能让现在的读者有共鸣。你写一百年前一个普通人怎么找工作,怎么和邻居打交道,怎么攒钱买一件新衣服,其实现在的年轻人看了,会觉得“哦,原来一百年前人也会遇到这些事”,这种连接,比写一百次权力斗争要珍贵多了。
还有个做自媒体的朋友问,说现在读者都喜欢短内容,几千字的长文都没人看,做历史非虚构还有空间吗?主讲人笑说,他自己也刷短视频,也看短文章,但短的内容只能给你讲个段子,真正能把一件事说透,把一个人写活,还是得靠长的非虚构作品。而且现在读者也不傻,看了太多碎碎的段子,反而会想找真正扎实的东西读,只要你写得好,不怕没人看。
他最后总结的时候,也没说什么漂亮话,就说历史非虚构说难也难,说简单也简单,就是三件事:对史料存点敬畏,对人物存点体谅,对读者存点真诚。别把读者当傻子,也别把自己当专家,你就是带着读者一起,从残存的碎片里,拼出一个接近真实的过去,就够了。
散场之后我和几个朋友聊天,大家都觉得,现在市面上讲写作技巧的课太多了,教你怎么蹭流量,怎么写爆款,怎么抓读者眼球,很少有人愿意坐下来,跟你聊聊写作里的“检讨”,说说哪些事不能做,哪些坑别去踩。
这场讲座最珍贵的地方,就是主讲人没有端着,把自己这么多年踩过的坑、犯过的错摊开给大家看,告诉新人别走他的老路。对刚刚开始写历史非虚构的人来说,这比听十场技巧分享都有用。
现在大家都在说“内容为王”,其实对历史写作来说,真诚才是最大的王。你糊弄史料,糊弄读者,最后一定会被读者抛弃。你踏踏实实找材料,老老实实写东西,哪怕慢一点,最终也能留下来被人记住。希望以后能多一点这样的讲座,少一点正确的废话,多一点掏心窝子的经验,对整个行业来说,都是好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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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Q]:这场讲座的主题是什么?
[A]:这场讲座是第二届鸣沙史学嘉年华的第二场活动,主题是历史非虚构写作实践检讨,分享历史非虚构写作里的常见问题和经验教训。
[Q]:主讲人认为历史非虚构写作的第一个常见坑是什么?
[A]:第一个常见坑是写作者总追求“还原完整真相”,把所有能找到的史料都塞进作品里,反而让内容枯燥难读,实际上可获取的史料本身就是残缺的,不需要强行拼凑虚假的完整。
[Q]:为什么不能为了故事性私自编造细节?
[A]:私自添加没有史料依据的细节,哪怕只是很小的细节,都会慢慢消耗读者对作者和作品的信任,一旦被发现,整本书的可信度都会受影响,毁掉原本不错的题材。
[Q]:真实的历史非虚构怎么保证故事吸引力?
[A]:真实历史本身就比编造的内容更精彩,作者只需要挑选、摆放好已经找到的真实细节,不需要额外编造,好的真实细节本身就比空泛的描述更有感染力。
[Q]:用现代标准评判历史人物有什么问题?
[A]:用现在的价值观要求古人,会扭曲人物原本的样子,让读者看不到真实的历史,写作者应该摘掉自带的滤镜,站在当时的环境理解人物,只做传话者不做上帝视角的裁判。
[Q]:历史非虚构是不是只能写热门的大人物题材?
[A]:并不是,热门题材虽然流量高,但普通人的历史故事反而更容易让当代读者产生共鸣,也有很多未被挖掘的空白空间,同样有创作价值。
[Q]:短内容流行的现在,长历史非虚构还有生存空间吗?
[A]:短内容只能讲碎片化的段子,真正把事件说透、把人物写活还是要靠长非虚构作品,现在读者反而越来越需要扎实的内容,只要写得好就不愁没有读者。
[Q]:这场讲座给写作者的核心启发是什么?
[A]:历史非虚构写作的核心是真诚,要对史料有敬畏,对人物有体谅,对读者存真诚,踏踏实实创作比追求技巧、蹭流量更能留住读者。
这场讲座不是那种照着PPT念理论的分享,主讲人本身就是写了十几年历史非虚构的作者,出过好几本卖得不错的大众历史书,他开口第一句就说,今天不是来教大家怎么写,是来翻自己的旧账,说说这些年踩过的坑。一下子就把大家的兴趣勾起来了。
他说第一个坑,就是很多人一开始写,总想着“还原完整真相”。他自己刚入行写一本关于民国城市小贩的书,为了凑够所谓的完整叙事,把能找到的史料全都塞进去,哪怕有些内容和主线没关系,也硬要加上,就怕漏了什么,显得自己不专业。结果书写出来,读者翻三页就不想看了,干得像一篇硕士论文,根本没人愿意读。
现在他回头看,其实历史非虚构哪来什么百分之百的完整真相?我们能拿到的史料本身就是残缺的,很多细节本来就找不回来。与其硬凑一个假的完整,不如大方承认哪里是缺失的,只把能确认的部分讲清楚。写东西给普通人看,不是做档案整理,重点是讲好你能握住的那部分故事,不是把所有碎石头都堆给读者。
第二个大家常踩的坑,就是为了故事性乱编细节。他说之前圈内有个挺有名的作者,写抗战时期的普通人故事,为了让情节更动人,自己加了一段主角偷偷给游击队送干粮的细节,其实原始史料里根本没提这件事,只是作者觉得“按照当时的情况,他很可能会这么做”。结果后来被人扒出来,整本书的可信度都没了,好好的一个题材就这么毁了。
他自己也犯过类似的错,早年写一个清末邮差的故事,为了让场景更生动,瞎写了一句“他出门前给妻子塞了一块刚买的洋糖”。其实史料里只说他家里条件一般,根本没提洋糖的事。写完他自己回头看,都觉得别扭,虽然只是个小细节,但开了这个头,以后就会忍不住加更多东西,读者对你的信任,就是被这么一点点磨没的。
很多写作者会说,我不编细节,故事就不抓人啊,干巴巴的谁看?他在讲座上也给了自己的答案,真正好的历史非虚构,吸引力本来就不是编出来的。真实的历史本身,比我们瞎编的要精彩多了。你只要把找到的细节挑对、摆对,不用瞎改,就足够打动人。他举了个例子,之前写抗战时期后方难民的生活,找到一份当时学校的成绩单,上面每个学生的名字后面,都标了“难民”“流亡”“失踪”,就这么一行字,比你写一大段“他们生活很苦难”要有力一百倍。
第三个问题,是写作者自带的滤镜,总忍不住用现在的标准去要求古人。他说自己之前写建国初期的个体户,一开始总觉得那些人“思想觉悟不高”“只想着赚钱”,写出来的话里话外都带着点批判。后来跟着史料扎进去久了才发现,放在当时的环境里,那些人敢站出来做生意,本身就是顶着很大压力的,很多人只是想让家里人吃饱饭,根本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想法。
要是你带着现在的价值观去套,写出来的人物肯定是歪的,读者看到的也不是真实的历史,是你自己脑子里那套 preconception (先入为主的想法)。写历史非虚构,最该做的就是把自己的滤镜摘了,站在当时那个人的位置去想问题,别当一个开上帝视角的裁判,你只是一个给读者传话的人。
现场有个学生提问,说现在很多人写历史非虚构,就爱盯着帝王将相、宫斗权谋,普通人写了没人看,是不是要跟着流量走?主讲人说,这个问题他也纠结过,早年也想写点热门题材赚版税,写了一半觉得没意思,自己都提不起劲。
他说现在市场确实喜欢热门题材,但空白也多,好多普通人的故事,根本没人挖。这些故事看起来不轰轰烈烈,反而更能让现在的读者有共鸣。你写一百年前一个普通人怎么找工作,怎么和邻居打交道,怎么攒钱买一件新衣服,其实现在的年轻人看了,会觉得“哦,原来一百年前人也会遇到这些事”,这种连接,比写一百次权力斗争要珍贵多了。
还有个做自媒体的朋友问,说现在读者都喜欢短内容,几千字的长文都没人看,做历史非虚构还有空间吗?主讲人笑说,他自己也刷短视频,也看短文章,但短的内容只能给你讲个段子,真正能把一件事说透,把一个人写活,还是得靠长的非虚构作品。而且现在读者也不傻,看了太多碎碎的段子,反而会想找真正扎实的东西读,只要你写得好,不怕没人看。
他最后总结的时候,也没说什么漂亮话,就说历史非虚构说难也难,说简单也简单,就是三件事:对史料存点敬畏,对人物存点体谅,对读者存点真诚。别把读者当傻子,也别把自己当专家,你就是带着读者一起,从残存的碎片里,拼出一个接近真实的过去,就够了。
散场之后我和几个朋友聊天,大家都觉得,现在市面上讲写作技巧的课太多了,教你怎么蹭流量,怎么写爆款,怎么抓读者眼球,很少有人愿意坐下来,跟你聊聊写作里的“检讨”,说说哪些事不能做,哪些坑别去踩。
这场讲座最珍贵的地方,就是主讲人没有端着,把自己这么多年踩过的坑、犯过的错摊开给大家看,告诉新人别走他的老路。对刚刚开始写历史非虚构的人来说,这比听十场技巧分享都有用。
现在大家都在说“内容为王”,其实对历史写作来说,真诚才是最大的王。你糊弄史料,糊弄读者,最后一定会被读者抛弃。你踏踏实实找材料,老老实实写东西,哪怕慢一点,最终也能留下来被人记住。希望以后能多一点这样的讲座,少一点正确的废话,多一点掏心窝子的经验,对整个行业来说,都是好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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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A]:这场讲座是第二届鸣沙史学嘉年华的第二场活动,主题是历史非虚构写作实践检讨,分享历史非虚构写作里的常见问题和经验教训。
[Q]:主讲人认为历史非虚构写作的第一个常见坑是什么?
[A]:第一个常见坑是写作者总追求“还原完整真相”,把所有能找到的史料都塞进作品里,反而让内容枯燥难读,实际上可获取的史料本身就是残缺的,不需要强行拼凑虚假的完整。
[Q]:为什么不能为了故事性私自编造细节?
[A]:私自添加没有史料依据的细节,哪怕只是很小的细节,都会慢慢消耗读者对作者和作品的信任,一旦被发现,整本书的可信度都会受影响,毁掉原本不错的题材。
[Q]:真实的历史非虚构怎么保证故事吸引力?
[A]:真实历史本身就比编造的内容更精彩,作者只需要挑选、摆放好已经找到的真实细节,不需要额外编造,好的真实细节本身就比空泛的描述更有感染力。
[Q]:用现代标准评判历史人物有什么问题?
[A]:用现在的价值观要求古人,会扭曲人物原本的样子,让读者看不到真实的历史,写作者应该摘掉自带的滤镜,站在当时的环境理解人物,只做传话者不做上帝视角的裁判。
[Q]:历史非虚构是不是只能写热门的大人物题材?
[A]:并不是,热门题材虽然流量高,但普通人的历史故事反而更容易让当代读者产生共鸣,也有很多未被挖掘的空白空间,同样有创作价值。
[Q]:短内容流行的现在,长历史非虚构还有生存空间吗?
[A]:短内容只能讲碎片化的段子,真正把事件说透、把人物写活还是要靠长非虚构作品,现在读者反而越来越需要扎实的内容,只要写得好就不愁没有读者。
[Q]:这场讲座给写作者的核心启发是什么?
[A]:历史非虚构写作的核心是真诚,要对史料有敬畏,对人物有体谅,对读者存真诚,踏踏实实创作比追求技巧、蹭流量更能留住读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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